187小说网111 > 科幻小说 > 剑来 >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精诚动人也伤人
    (一万五千字,补上昨天的请假)</p>

    果然在天黑前,陈平安就得到了灰尘药铺的确切消息,除了内城地址,还有药铺掌柜姓郑,铺子是老龙城五大姓之一范家的祖业,郑掌柜北方大骊口音,表面上性情粗鄙,喜好美sè,每天守着小巷铺子混吃等死,实则此人曾经两次进入过范府,范家对其十分重视,极有可能是范家嫡孙范高水的武道明师,至于此人容貌绘画,还要明天才能拿到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神sè古怪,根本不用花心思去猜了,就是家乡小镇的看门人郑大风。至于范家如此礼重于郑大风,陈平安不觉得意外,一个经常要过手袋袋金精铜钱的汉子,哪怕瞧着再不正经,真实身份肯定不简单。否则杨老头也不会让他帮助自己祛除真气八两符。</p>

    除此之外,孙嘉树也让人拿来了山海龟和桂花岛两艘渡船的详细档案,说是让陈平安多了解一下途径航道的内幕,跨洲航行数百万里,风云难测,不是小事。渡船,其中夹杂有一封孙嘉树仓促写就的亲笔信,大致意思就是:这趟去往倒悬山,渡船,你陈平安坐我孙家的,但是桂花岛渡船相较山海龟的优劣,我也都与你说清楚。</p>

    这看似是一件很多此一举的事情,而且容易画蛇添足,但是陈平安看完信后,略作思量,便有些佩服孙嘉树的经商之道。设身处地,自己若是货物需要在老龙城周转的商贾,也愿意与这样的孙家合作。</p>

    只不过陈平安有一点想岔了,那就是做生意很一根筋的老龙城孙家,靠着祖祖代代积攒下来的口碑,而不是家底,从来是挑选别人成为家族生意伙伴,而不是谁想要与孙家做买卖,就能够做到,哪怕对方再财势惊人,也不行。</p>

    孙家的奇怪家规,就跟苻家的奇人怪胎,一样多。</p>

    破四境,找药铺,挑渡船,接连了去三桩大小心事的陈平安吃过了晚餐,中午那道海味硬菜,换成了山珍河鲜的煲汤,陈平安这下子吃得很欢实,下筷如飞,难得吃了一次十分饱,陈平安便沿着河岸散步,夕阳西下,风景宜人,陈平安觉得这里是自己的一块福地,以后若是还有机会,一定要再来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突然有了钓鱼的兴致,跑回孙氏祖宅,跟一位老管家询问有无鱼竿,以及最近鱼情如何,河中有无大物,是否需要打窝,对此熟门熟路的老人笑着一一解释过去,然后亲自帮着陈平安准备妥当,两人一起去往河边钓点,老管家听说陈平安要夜钓到很晚,本想帮着这位贵客搭建临水帐篷,陈平安是穷了就绝不讲究,对于衣食住行,从来没有什么要求。自然不愿点头答应,老人也不强求,缓缓离去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不急于抛竿,就开始在河边来来回回练习走桩,一个时辰走桩后,又在河边站了一个时辰的立桩,这才开始夜钓,陈平安闭上眼睛,随手抛竿,鱼饵叮咚一声入水。</p>

    清风吹拂油菜花,花蕊的颤颤巍巍。</p>

    河水缓缓推移,流向远方,河面可见的涟漪,河底无形的水脉。</p>

    细如发丝的那根鱼线,被轻轻扯动,时而绷直时而松散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一晚上,纹丝不动,任由小鱼啄碎鱼饵,再无大鱼上钩,然后就这么枯坐到天亮。</p>

    当陈平安心有感应,转头遥望东方,在他缓缓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看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绚烂一幕。</p>

    圣人有云,朝霞者,日始欲出赤黄气也。</p>

    肉眼凡胎,朝霞本该只是艳红而已,可是陈平安却从东方天空的绚烂朝霞之中,看到一条条金黄sè的气流,气若游龙,在火红云海之中缓缓游曳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始终仰头凝视着万丈朝霞和金黄之气,面对刺眼霞光和金黄气流,陈平安双眼浑然不觉有何不适。</p>

    不知是否错觉,陈平安好像察觉到云霞滚滚而落,之后他心神微震,刹那之间,又有十数道金sè游龙汹涌窜出,从天而降,向他直扑而来,气势汹汹,似乎要碾压人间这位胆敢与它们对视的窥探之人。</p>

    那些蛟龙来势极快,陈平安松开鱼竿,猛然起身,一身拳意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,布满外在身躯和内里气府,心随意动,面对挑衅,陈平安只觉得如同面对落魄山竹楼老人,天大地大,唯有拳法最大,他一定要出这拳!</p>

    十数条并无实质身躯的金sè蛟龙,直直向陈平安扑压而来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二话不说就是一个云蒸大泽式的起手拳架,两脚先后踩踏河边大地,劲道直透底下一丈有余,不但地面咚咚作响,连绵不绝,如春雷在地面滚动,靠近河岸的水面,也同时激起了阵阵浪花,向对岸激荡而去。</p>

    初一和十五都悄然掠出了养剑葫,但是各自懒洋洋趴在葫芦口子上,好像在看热闹,并未将那些朝霞云霄中飞掠而下的金sè蛟龙视为敌人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心神沉浸于拳意之中,并不知道自己造就的这番惊人异象,只是单纯觉得既然已经跻身四境,出拳就应该更快,可之前夜钓,他始终在适应眼中所看到的崭新世界,以及稳固一座座气府大门和平稳体内那道兴风作浪的气机,一直没有机会递拳验证,那么到底怎么一个快,就看当下!</p>

    “给我回去!”陈平安向高空为首蛟龙一拳递出,拳罡大振,以至于袖满拳意,鼓鼓荡荡,猎猎作响。</p>

    一声砰然巨响。</p>

    河水剧烈翻涌,油菜花哗啦啦歪斜了一大片。</p>

    那条井口粗细的金sè蛟龙,明明虚无缥缈,并无肉身,却给磅礴拳意一拳击中头颅,晕乎乎给一拳打得倒飞十数丈。</p>

    之后一阵密集巨响。</p>

    十数条金sè蛟龙悉数被陈平安以云蒸大泽式打回天空,它们盘旋不去,低头望向陈平安又换了一个气焰骇人的古朴拳架,它们眼神既有费解,也有幽怨,只得摇头摆尾,齐齐返回朝霞云海之中,陈平安愣了一下,再望去,已经没有金sè气机的流转,东边的朝霞似乎总算恢复正常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收起拳架,有些心满意足,咧嘴而笑。</p>

    这一拳拳打得真是够快够猛,不愧是武道第四境,每次出拳都像是没了天地束缚,再无拖泥带水的感觉,确实痛快!</p>

    养剑葫芦的葫芦口子上,初一和十五“面面相觑”,十五似乎羞于见人,滑入养剑葫。</p>

    脾气相对暴躁的初一在错愕呆滞之后,咻一下飞掠而起,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,它还是一次次徒劳无功地刺穿陈平安身体,像是在发泄怒火。</p>

    本命飞剑之于剑修主人,在窍为虚,出府为实,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,故而进出于养育飞剑的剑修窍穴,绝不会伤害到剑修本人,如今初一和十五两把本命飞剑,与陈平安的关系,并非剑修与飞剑的主仆,谈不上性命攸关,生死共存,更像是住客与东家,半个主人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一头雾水,不管初一的胡闹,直挠头,“咋了?难道是我的第四境太弱,让你们觉得丢人现眼?”</p>

    先前朝霞出现金sè蛟龙的天地异象,之后直扑孙氏祖宅,三金丹一元婴,总计四位孙家供奉,不得不郑重其事对待,很快聚头在祖宅一栋小藏书楼内,如今四人终于没了有关少年是练气士和武夫的争执,但是又多出新的分歧。</p>

    因为此等奇异景象,只有两种可能,一种是练气士成就金丹境,从此逍遥天地间,所以引来天地感应,在丹室之中,结成一颗品相高低不一的金丹,全看天地景象的动静大小。一种是纯粹武夫的三破四、六破七,前者机会很小,堪称渺茫,后者则是常理。一旦吸引而来,按照武道俗语,这叫能够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,比泥菩萨过江更难得,往往可以借机淬炼体魄神魂,是一桩莫大的机遇福缘,必须珍惜再珍惜。</p>

    看那少年一览无余的拳法真意,浑厚无匹,绝不是练气士了,所以必然是纯粹武夫,可到底是第四境,还是第七境,四人又有争执,这次三人坚信是第七境,所以家主孙嘉树才愿意请人来到孙氏祖宅,结下一份香火情,而且三境破四境,如何都引不来这份云龙降落的巍峨气象,只有一人坚信少年只是刚刚跻身第四境。</p>

    突然那位樵夫苦笑道:“先别争这个几境了,咱们不应扼腕痛惜,那个少年的不可理喻错失良机吗?”</p>

    三人恍然,俱是喟叹。</p>

    少年观景,引来异象,是为玄之又玄的天人感应。</p>

    世间纯粹武夫朝思暮想的大机缘,就这样给少年一通王八拳给打过了回去……</p>

    然后四人都觉得匪夷所思,如此惊艳的武学天才,难道传道恩师就没有跟他讲过这种最粗浅的事宜?例如三破四或是六破七,会有一场天人感应,必须好好抓住,能够帮忙稳固境界……</p>

    四人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,传授少年拳法的竹楼老人,曾经走到过武道十境巅峰的高处,根本不觉得这种事情,是什么机缘,一样属于无异于拳法根本的外物!连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都不如,陈平安学他拳法,就不该走此捷径,若是光脚老人看到此时此景,一定会开怀大笑,觉得少年做得好,这才是“陈十一”会做的“蠢事”。</p>

    在孙嘉树中午回到祖宅后,见到陈平安之前,一位孙氏老祖私底下对现任家主打趣笑道:“你请了一位神仙来做客。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好奇询问,在此隐居三百余年的老祖便将那场风波说出,孙嘉树手掌拍在额头,无奈道:“真神仙也。”</p>

    一起吃饭的时候,陈平安发现孙嘉树的眼神有些古怪,有点类似自己早些时候看刘灞桥……</p>

    陈平安误以为是早上那次拳打游龙,给孙氏祖宅带来了麻烦,担忧问道:“怎么了?是我早上出拳,惊动了老龙城苻家?给他们发现了蛛丝马迹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笑着摇头道:“老龙城练气士和武夫宗师万万千,奇怪事多了去,涉及到孙氏祖宅,怪事就不显得奇怪,而且别人不太敢无礼窥探此地,所以你这次出拳,没有什么问题……”</p>

    说到这里,孙嘉树觉得自己有点违心,也替陈平安感到心疼,犹豫不决,要不要告诉少年真相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纠结半天,最后还是坦诚相见,将真相告诉了全然不知错过什么的陈平安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听完之后,默默喝着酒,试探性问道:“明儿我再去瞅瞅朝霞,还能再看到那些金sè蛟龙吗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气笑道:“你觉得呢?!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跟着叹了口气,喝了一大口酒,感慨道:“吃了读书少的亏啊。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看着陈平安,玩笑道:“怎么,想着今晚再去河边钓鱼,然后等着明天日出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惊讶道:“孙嘉树,你难道看得到人心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哭笑不得,摆手道:“我可没这份能耐,不过听说咱们商家的老祖宗,还真有。”</p>

    之后陈平安又带着鱼竿去了河边,孙嘉树跟着在旁边提鱼篓,路上跟陈平安说了灰尘药铺的事情,陈平安也说了自己破四境,去不去灰尘药铺已经没那么重要,但是他还是想要去见一见那个熟人,孙嘉树自无不可,说明天就可以动身,只需要到时候稍作准备,他肯定无法随行,反而容易好心办坏事,但是会让家族一位金丹境供奉随行扈从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作为一家之主,手头有办不完的事情,自然不可能陪着陈平安枯坐河边,他孙家要钓的鱼,都很大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很快就走回祖宅处理家族事务,坐在桌后,摊开一摞摞账本,身前摆着一张古sè古香的老算盘,算盘瞧着并不出奇,真正出奇之处,在于算盘四周蹲坐着数位拇指大小的金sè小人,与传说中的银虫一脉相承,诞生于金库,它们身后长有羽翅,金光灿灿,没事的时候就喜欢滚来滚去嬉戏打闹,寓意着财运滚滚。</p>

    当孙嘉树心中快速默念数字之时,就会有金sè小人飞掠到算盘珠子上,迅速推动。</p>

    祖传算盘和金sè童子都不是俗物,但是书房之外一切物件,都很朴素平常,就连桌上那盏油灯都是如此,需要孙嘉树偶尔添加香油,孙家自古就有祖训传于子孙:该省之省,一文铜钱,即是家族根本。该花则花,一掷千金,根本无需眨眼。</p>

    在起身添油间隙,孙嘉树就会来到窗口眺望河水,小憩片刻。</p>

    身为中五境练气士的他,最后一次远望天sè,突然以心声传告自家老祖之外的祖宅供奉,“小赌怡情,三位敢不敢与我赌一把?我输了,既然是小赌怡情,就拿出一枚谷雨钱,若是三位输了,就再为孙氏祖宅看顾百年?当然,每年孙家该给的薪水俸禄,照旧。”</p>

    那位樵夫笑道:“孙嘉树,这谁敢赌?太不公平了。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笑道:“我是要赌这位少年此次守夜,还能等来天地异象,如此一来,你们赌不赌?”</p>

    “赌!”</p>

    三位老神仙异口同声,笑声爽朗。</p>

    输了不过是三枚谷雨钱,赢了,孙家未来百年就多出三位金丹境,运气好的,三人之中,会出现一位第九境元婴境的修士大佬。</p>

    想必那三人也知道其中关节,只是三位都不觉得孙嘉树会赢而已。而且对于一枚谷雨钱,三人早已不痛不痒,而是要想亲自赌赢一回老龙城小财神罢了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然后笑着从袖中掏出三枚谷雨钱,依次排开放在窗台上,自嘲道:“突然发现,三位可以拿走谷雨钱了。”</p>

    三人也不客气,纷纷运用神通术法,三枚谷雨钱凭空消失。</p>

    修为最高,却是最后取走那枚谷雨钱的老人,正是最有望跻身元婴境的练气士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微笑不语,不再返回座位,站在窗口,安静等待陈平安从立桩中睁眼抬头的那一刻,那些价值连城的金sè童子翘首以盼,小家伙们都有些疑惑,为何这个主人今天如此不爱挣钱了。</p>

    东方天空,先是银灰sè,继而鱼肚白,最后朝霞万里,红灿灿耀眼,照彻老龙城。</p>

    然后就是天地安宁,东海旭日缓缓升起,云聚云散,并无半点异样。</p>

    输了三枚谷雨钱的孙嘉树笑了笑,不以为意。</p>

    三位老神仙显然心情舒畅,纷纷调侃孙嘉树。</p>

    那位孙氏老祖来到书房,身为元婴境大佬,大手一挥,暂时隔绝书房与外方天地的联系,笑着安慰道:“如何?服气了吧,你爷爷早就说过,孙家的偏门财运,早就给你的那门神通消耗殆尽了,你啊,就老老实实挣辛苦钱吧。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唉声叹气,突然想起一事,走向屋门,与老祖告辞一声,笑道:“我去祖宅灶房老宋说一声,今天早餐,做得平常一些,不要再挥霍那些山珍海味了,反正陈平安那小子也吃不出好坏,说不定寻常腌菜馒头他还更喜欢,我就不抛媚眼给瞎子看了,省钱省钱!”</p>

    孙氏老祖笑着点头,望向老算盘上的那些个金sè小人儿,老人神sè有些自傲,苻家是比孙家有钱,可要说这些品相最高的招财童子,苻家不过一双孪生金身童子而已,勉强算他苻家有三只好了,孙家却有四位之多,其余老龙城四大姓,最多也就是范家从一个大王朝的亡国皇帝手中,侥幸购买了一只。</p>

    早餐,看着陈平安狼吞虎咽那些米粥馒头就腌菜,果然比起先前胃口要好很多,孙嘉树坐在桌对面,细嚼慢咽,胃口比起往日也要好上一些。喝酒,遇上爱喝酒的,吃饭,碰到对胃口的,确实更容易酒足饭饱。</p>

    之后陈平安返回河边真正钓起了鱼,斩获颇丰,半鱼篓老龙城俗称白条的河鱼,其余半篓,是黄辣丁、趴地虎在内的杂鱼。</p>

    中午吃过一顿鱼宴,孙嘉树在让陈平安覆上一张易容面皮后,再叮嘱一番,再让陈平安跟随那位元婴老祖来到祖宅外边的一口池塘,孙氏老祖拂袖之后,池水如镜,里边出现一间屋子的景象,老人示意陈平安只管走上池塘水面,收起养剑葫、只背负剑匣示人的陈平安,毫不犹豫地一脚踏出,并未坠入池塘水底,而是踩在了镜面之上,只是脚底下的涟漪荡漾开来,走出数步之后,身形骤然消失,如同走入了镜面之内。</p>

    下一刻,陈平安在屋内一步跨出,左右张望,四周正是通过水面所见的画面。</p>

    在孙氏祖宅那边,老人看着尚未平息的水面涟漪,对孙嘉树啧啧称奇道:“这位大骊少年,好稳的神魂,好重的骨气,难怪会被刘灞桥当做朋友。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笑着摇头反驳,“刘灞桥并不是因此而将陈平安视为朋友。”</p>

    老人又直指人心,询问孙嘉树,“那你呢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想了想,坦言道:“到底不是相逢于患难,不如刘灞桥和陈平安。”</p>

    镜面那边,位于老龙城内城,早有人恭候屋外,正是那位孙家金丹境神仙,他领着陈平安走出一栋广袤庭院,从侧面走出,乘坐一辆久候多时的马车,气势内敛、返璞归真的金丹境老神仙,亲自担任马夫,马车最终停在一条街巷口子上,巷口有一棵年岁不大的槐树,树底下有个一边嗑瓜子一边翻书的汉子。</p>

    在陈平安下车后,两人对视。</p>

    汉子默不作声端起板凳,先行一步走入巷子,孙家老人停车在路旁,并未跟随,开始闭目养神。</p>

    到了药铺,郑大风将板凳放在门口,让陈平安坐着,又去拎了一条过来,一时间门槛那边人头攒动,都是过来凑热闹的妇人女子,只可惜陈平安戴了一张其貌不扬的面皮,她们很快就没了兴趣,纷纷走回店铺懒散度日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笑眯眯问道:“既然自己打散了真气八两符,为何还要冒险来到这里?如果我没有记错,你跟少城主苻南华是深仇大恨,就不怕露馅?到时候孙家可以把自己摘干净,你难道以为我会出手救你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问了三个问题,“当年是谁告诉我爹本命瓷的事情?是谁害死我爹?这些跟杨老头有没关系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脸sè平淡,笑着反问道:“如果跟老头子有关系,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默不作声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用那本书扇动清风,“不管你信不信,这件事情,老头子没掺和其中,但是我可以直白无误告诉你,老头子最早的时候肯定看到了,只是大概觉得没意义,不值得,就懒得插手。你要是因此怨恨老头子当初没出手阻拦,是你陈平安的事情,我一样不拦着你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摇摇头,苦笑道:“我怨恨这个做什么,杨老头什么性格,我很清楚,从不会欠人,也不让人欠他,做什么都是公平买卖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点点头,转头望向陈平安,咧嘴道:“你能这么想是最好,省得我拼了事后被老头子打死骂死,也要一拳打烂你的头颅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貌似无动于衷,又或者像是早就猜测到小镇看门人的脾性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扇着风,“当初那些孩子当中,且不提各自传承和阵营,我最看好杏花巷马苦玄和福禄街赵繇,以及泥瓶巷宋集薪,我师兄李二,也就是李柳李槐他们爹,猪油蒙心,最喜欢你,后来你离开骊珠洞天的种种际遇,我大致上有所了解,才发现我既看错了你,也看错了师兄,以前我觉得你们俩都是缺心眼的傻子,如今才发现是我郑大风眼瞎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其实想说,其实他李二和你陈平安,才是顶聪明的人。</p>

    一个孤苦伶仃的泥瓶巷少年,一步步走到今天,直到走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,才开始问那三个问题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问道:“杨老头那边,我不敢问这些,而且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。你这边,我觉得可以问问看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笑问道:“怎么,觉得有一位金丹境练气士护着你,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莫名其妙指了指天上,“杨老头可以权衡利弊,说不定我问到了要害,他还是会一巴掌拍死我,但是你郑大风应该不敢。如果我猜错了,我也不一定是必死无疑,而且你付出的代价,不会很小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其实是想说郑大风这个人,也是生意人,但是直觉告诉他,这个邋遢汉子的眼界和身份,远远不如杨老头。</p>

    不过当陈平安真正开口询问,这些在他心底憋了整整十年的问题,还是会有浓重的不安,只是跻身第四境之后,已经能够控制心境,做做样子,假装云淡风轻,还是不难的。而且在走入这条小巷后,在郑大风进铺子拎板凳的时候,陈平安就已经从包裹里拿出养剑葫,开始喝酒。</p>

    自己的第四境如果不够看,还有初一和十五,之后还有那位孙家的金丹境练气士。</p>

    更何况有些陈年旧事,也该揭开伤疤,拿出来晒一晒太阳了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看着神sè肃穆的少年,叹了口气,收起那本让他差点磨破嘴皮子、好不容易再次跟少女借阅的书籍,卷成一团,轻轻捶打膝盖,懒洋洋道:“你这小子越来越惹人厌了。行了,不用提心吊胆,偷偷绷着个心弦,我都替你累得慌,放心,我不会杀你,杨老头对你如今挺器重,何况我郑大风也不至于你问了几个问题,就要对你打打杀杀,我格局再小,也没小到这个份上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随即道:“但是那两个问题,我不会回答,你有本事自己去顺藤摸瓜……”</p>

    说到这里,郑大风笑问道:“你怎么不直接问齐静春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果然轻松许多,以身后剑匣轻轻靠着墙壁,仰头喝了口酒,说了一句让郑大风愈发疑惑的话,“我怕齐先生会失望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转头嚷嚷了一声,“梅儿,端两碟瓜子花生出来待客!”</p>

    一位体态丰腴的妇人,笑着端出那两碟碎嘴吃食,当妇人弯腰递给他碟子的时候,郑大风故作惊吓道:“山峰压我顶,好凶的气势啊。”</p>

    妇人将两只碟子往郑大风手上一摔,赶紧起身,踩了男人一脚,笑脸妩媚道:“德行!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将一碟花生交给陈平安,自己开始嗑瓜子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似乎对于郑大风的答案,早有预料,并没有如何失落,问道:“你有没有好一点的剑术秘籍,可以卖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随口问道:“是练气士的仙家剑诀,还是江湖上的武学秘籍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直言不讳道:“你应该看得出来,我的那座长生桥早就断了,想要练剑,只能练习武学剑谱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也说得直截了当,“最好的武学秘籍,我也能帮你找来,然后以天价卖给你,但是没啥意思,我劝你别去碰江湖上所谓的绝世秘籍,我郑大风自己就是武道中人,知道这里头的深浅,既然你现在练拳练得够好了,别节外生枝,浪费光yin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吃了颗花生米,想了想,跟这个男人诚恳说道:“谢了。就凭这些话,你欠我那五颗铜钱,不用还了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嘴角抽搐。</p>

    瞧瞧,这种无趣至极的少年郎,怎么让他郑大风顺眼得起来?!</p>

    但是男人的眼神深处,晦涩难明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,有气无力道:“麻烦你把面皮摘了吧,本来就长得不俊,戴了这么张面皮,越看越糟心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摇头道:“你不是知道我跟苻南华的过节吗?我哪里敢摘下来,光明正大地逛这老龙城内城,天晓得苻家有什么术法可以查看城内动静,比如类似神人以手掌观山河?如果真有,我这不等于在别人家门口,嚷嚷快来打死我吗?人家除非傻,否则肯定一大堆人涌出门把我打死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被逗乐,笑着泄露天机,“行了,杨老头叮嘱过我,只要你自行破开真气符,我就需要保证你在老龙城活蹦乱跳,哪怕你一心求死,大摇大摆去符城大门口显摆,我一样要保证你平平安安离开这座城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突然嘀咕道:“以前没觉得,现在才发现这小子倒是取了个好名字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将信将疑,“你是山巅境武道宗师?还是上五境练气士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气笑道:“你当第九境武夫和玉璞境练气士,是路边大白菜?你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堆?老龙城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,八境武夫和十境地仙都已经可以横着走了,当然前提是别惹众怒,只挑衅一家一姓,哪怕是那有半仙兵的苻家,也不是没有周旋的余地。那些个元婴境老祖,第九境练气士而已,在这里就已算高高在上的老神仙了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白眼道:“你当这里是咱们骊珠洞天啊?我堂堂一个八境巅峰的武道大宗师,就只能看看门收收钱?十一境的阮邛在继任圣人之前,就能在河边打打铁铸铸剑?大骊国师崔瀺进入骊珠洞天,不一样只能鬼鬼祟祟,以分身示人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突然问道:“你要我揭下面皮,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也是个混不吝的,惊讶道:“这也能看穿?”</p>

    一尊青烟凝聚而成的yin神,出现在两人对面的墙角光线yin暗处,冷笑道:“郑大风现在一脑子浆糊,想不明白护道人和传道人到底是什么,就托范家花重金找人算了一卦,卦象为大火之中取得栗,上上大吉。所以想着让你身陷险境,到时候他大打出手,再由我护送你离开老龙城,在这期间,他说不定能够搞清楚所谓的两个身份,万一还能顺势破开八境武道瓶颈,刚好符合卦象所言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转头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郑大风,“五文钱,先欠着,你现在就算想还,我也不回收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无所谓道:“五文钱,算得了什么,随便你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冷笑道:“郑大风,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杨老头的规矩?先前我故意提了一嘴的,之后你说了武学和练剑一事,我看你所说不假,才顺水推舟,把这笔账两清了!如果我没有猜错,当时要我送信之人,是杨老头,要你欠钱之人,也还是杨老头吧?现在是不是悔青肠子了?”</p>

    别好养剑葫,站起身,将那只空碟子放在板凳上,陈平安对那尊yin神拱手抱拳,“虽然不知道你为何愿意道破真相,可能归根结底,还是杨老头的意思,但我还是要感谢你!”</p>

    yin神点点头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大步离去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确实如少年所说,的的确确,悔青了肠子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冷冷望向那尊极有可能坏了自己大吉卦象的yin神,“是你的意思,还是老头子的意思?你最好说清楚!”</p>

    yin神淡然道:“你猜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哈哈一笑,瞬间变得云淡风轻,“你从来不会擅自行事,多半是老头子的意思了。”</p>

    yin神讥笑道:“一个八境巅峰的纯粹武夫,神君之徒,竟然跑去相信所谓的卦象,你难道不知道哪怕范家没有动手脚,可之于世间任何人都是上上大吉,对你郑大风,会不会就是乾坤颠倒,货真价实的大凶之兆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神情凝重起来,抬头望向那尊yin神,点头道:“受教了。”</p>

    yin神对此不以为然,“既然神君愿意让你独掌一方,那你就别自作聪明,老老实实做事就是了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挥挥手道:“给那少年摆了一道,又给你教训了一通,我烦得很,得离开巷子透口气。”</p>

    yin神消逝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突然问道:“孙氏祖宅的异象,是不是陈平安破境引起的?”</p>

    yin神的冰凉嗓音从墙角yin影中渗出,“应该是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腋下夹书,拎着板凳和瓜子来到街巷口,再次坐在槐树底下乘凉看美人。</p>

    一位身材高大、穿着普通的威严男子,缓缓走来,他身后是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轻女子,姗姗而来。</p>

    男人走到郑大风身边,年轻女子站在男人身后,对那个坐在板凳上用书扇风的药铺掌柜,她充满了好奇。</p>

    男人微笑道:“老龙城孙嘉树的面子,就只值一张遮遮掩掩的面皮。郑掌柜,看得很准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转头瞥了眼男人,“苻畦,你连老龙袍都没有穿,看来不是来下逐客令的。”</p>

    男人笑着伸手指了指身后,“我穿不穿老龙袍,在老龙城都无所谓,带着她来,才是真正诚意所在。”</p>

    既是示威,又是示弱。</p>

    示威是说在老龙城,苻畦不用亲自出手,就能够驱赶你郑大风。</p>

    示弱则是身为老龙城城主的苻畦,愿意投其所好,带上一位双腿很长的女子,来到郑大掌柜眼前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狠狠剐了几眼女子的美腿,这才转过头,继续对着大街来来往往的人流,“苻畦你口气这么大,怎么不一口气把云海吸进肚子里?”</p>

    苻畦脸sè难堪,然后伸手握住了悬挂腰间的一枚玉佩,这才脸sè平缓下来。</p>

    女子战战兢兢,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如此明显的怒意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冷笑道:“同样是生意人,你也配跟我比?”</p>

    苻畦一笑置之,“既然郑掌柜现在心情不好,那么有些事情,苻畦稍后再提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现在心情何止是不好,简直就是不好到了极点。</p>

    五文钱!</p>

    就只是市井百姓经常过手的五文钱,却是好像压在他郑大风心头的五座大山!费尽心机,小心应对,好不容易成功骗取那少年亲口答应,不收取这笔账。郑大风其实在少年开口问出那三个问题之后,以及那句看似无心之言的“杨老头从不欠人”,郑大风就已经心知肚明,不用奢望泥瓶巷少年跟自己讨要最普通的五文钱了,这个泥瓶巷小兔崽子鬼精鬼精的,不好糊弄!</p>

    郑大风气得不行,使劲扇动书籍,“难怪我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家伙,小小年纪,城府深重,哪里像个少年?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突然停下埋怨,颓然无力道:“若是寻常少年,哪里活得到今天。”</p>

    这个汉子长吁短叹,开始心烦意乱地翻动书籍,书页哗啦啦响动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,自言自语道:“难道真给那yin物一语中的,我真是自作聪明?”</p>

    翻到了书籍一页,正是《精诚篇》,还是一些个烂大街的典故串在一起,大杂烩,然后末尾再装模作样添上几句大道理,简直就是稀里糊涂。在郑大风这种真正学问深远的人看来,若是将文章拆分开来,如同这位女子的眉眼俊秀,那位女子的粉腮醉人,其她一位美人的樱桃小嘴,处处是迷人的风景,可一旦胡乱拼凑在一起,反而不美,整体丑得不堪入目。</p>

    郑大风心不在焉地翻过一页,正是《精诚篇》的最后一点尾巴。</p>

    还是些大到无边无际的空泛道理。</p>

    “相传古之赤子之心者,往往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故而正心诚意,是儒家君子的立身之本。”</p>

    “又有道家圣人言,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这即是天下道教“真人”头衔的来历。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很快翻过,下一篇《忠孝篇》,又被迅速翻过,从头翻到尾,啪一下合上书籍,又开始当做扇子扇动清风。</p>

    这个汉子,仿佛是将书中的圣人教诲,当做了耳边风。</p>

    他最后认命一般,“既然老头子说我这辈子无望第九境,那我还强求个什么?都求了这么多年了,难怪老头子说我机关算尽太聪明,也就只剩下聪明了,光是跟李二就打了多少次架?宋长镜不过是跟师兄打了一架,就破境了,我其实一开始就明白的,求不来的,只是偷偷摸摸心存侥幸罢了。哈哈,如今在这老龙城每天看看美人儿,就在八境等死好了……”</p>

    郑大风闭上眼睛,不再偷窥女子身段的汉子,这一刻有些神sè落寞。</p>

    一位身材堪称“雄武”的年轻女子,脸上涂满了脂粉,穿得花枝招展,她那大脸盘子就能够镇宅辟邪,当她停下脚步,看到汉子这般模样后,觉得有些心疼,心想多半是想要与自己告白,又不好意思,不然自己就不再淑女矜持了,先开口说了,省得自己情郎难为情?</p>

    只是她刚咳嗽一声,想要润润嗓子。</p>

    那汉子就已经猛然睁眼,拎着板凳就跑回巷子。</p>

    她叹息一声,摸着自己的脸颊,自怨自艾起来,要怪就怪自己的姿容,还是这般动人,倾国倾城。</p>

    她猛然惊觉,哎呦一声,原来脸上脂粉给手指搓了下来,她赶紧使劲抹回去。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苻畦没有以神通带着女儿返回符城,而是就这么悠闲逛街回去,身后一驾马车缓缓跟随。</p>

    女子叫苻春花,是苻畦的长女,与苻畦长子苻东海,都是有望接过家主之位的继承人之一。</p>

    既然是家主或者说那件老龙袍的继承人,那么必然是天资极好的年轻人,苻畦看似中年,实则已是四百岁高龄,十境修为,虽然比不上风雷园李抟景的那些名头,“宝瓶洲最强十境修士”、“上五境之下第一人”,可是身穿老龙袍,加上家族坐拥四件半仙兵,苻畦完全有资格被视为一位货真价实的玉璞境。</p>

    苻春花也已将近三百岁,与兄长苻东海都是成名已久的金丹境,而且擅长搏杀,各自护送一艘渡船去往倒悬山百余年,历练丰富,遭遇深海大妖,生死一线的险境,早已不是一两次了。关键是苻家子弟跻身金丹境,就意味着能够驾驭半仙兵,所以宝瓶洲一直流传这个说法,苻家练气士的真实境界,需要往上提高半个境界才准确。</p>

    苻春花犹豫了半天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爹,为什么带我来见此人,而不是南华?”</p>

    苻畦笑道:“不是早就说过了吗,是为了表示苻家诚意,这位郑掌柜,喜好长腿美人。谍报上,一清二楚。”</p>

    女子显然不信这套说辞。</p>

    哪怕她是有望继承家主之位的候选人,但是她也好,兄长苻东海以及弟弟苻南华也罢,都知道一点,他们苦心经营的人脉关系,远远不足以知晓宝瓶洲山顶的真正风景,而且身处父亲苻畦羽翼庇护之下,既是乘凉,也是拘束,他们往往不敢太过越界,以免遭受苻畦的猜忌。</p>

    老龙城苻家,看似人人自由散漫,但那些只是无望染指老龙袍的家族废物,早就死心了,也被排斥在家族决策圈之外,事实上,苻家的规矩森严,其实半点不比帝王之家逊sè。</p>

    最近百年,苻东海负责北俱芦洲的关系经营,她苻春花则负责东南那个大洲的秘密谋划,而原本寂寂无闻、碌碌无为的苻南华,直到那次出人意料地被选中去往骊珠洞天,之后才迅猛崛起,家族倾斜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给她这个弟弟,显而易见,家主苻畦对她和苻东海这一百年的生意,并不满意。</p>

    苻春花知道已经问不出结果,就换了一个话题,“要不要我去提醒一声孙嘉树?”</p>

    苻畦笑道:“孙嘉树?人家哪怕境界不如你,可好歹是孙家的一家之主,你一个金丹境练气士,凭什么敲打他?他家祖宅可还有一位元婴境的孙氏老祖,另外那位有希望跻身元婴的金丹练气士,你哥哥辛苦拉拢了几十年,至今才有所松动,苻家若是这个时候敲打孙嘉树,你觉得那名金丹境,还有脸面离开孙氏祖宅来到咱们苻家吗?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脸sè惨白,生怕父亲误以为自己是在坑害兄长。</p>

    苻畦微笑道:“不用紧张,我知道你的性子。其实这次孙嘉树顺势而为,押注在陈平安身上,也是想要试探我们苻家,估摸着就怕我们不出手敲打他,一旦被孙家得逞,然后回到祖宅,摆出一副被苻家仗势欺压的模样,你信不信,根本不需要孙嘉树劝说什么,那名前途远大的金丹境,当年本就是受恩于孙家,经此一役,便板上钉钉留在孙氏祖宅那边了。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问道:“难道孙嘉树就不怕那个少年死在我们手上?”</p>

    苻畦抬头看了眼天幕,“你会这么想,也是人之常情,只是哪天你穿了老龙袍,才有机会知道一些真正的头顶事。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那片云海。</p>

    苻畦笑了笑,“还要更高一些。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心神微颤,仰头望去,充满了憧憬。</p>

    结成金丹客,方是我辈人。</p>

    在成为金丹境之前,人人都觉得这是一句最快意的豪言,只是等到真正跻身金丹,才会发现,这才是练气士的半山腰而已,仅此而已。</p>

    苻畦突然说了一句,“比起孙家和孙嘉树,我苻家和苻畦,还是要魄力大一些的。我现在需要离开老龙城,去迎接几位北方贵客。你去找到南华,就说陈平安就在孙家祖宅,我想知道,他的选择。这会决定他能否成为老龙城城主,当然也会决定你有没有希望穿上老龙袍。希望我回到老龙城的时候,已经做出了正确选择。”</p>

    苻畦摆摆手,“你上车回城。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听命行事,父亲已经拔地而起,潇洒掠入那座云海大阵,应该是往北方而去。</p>

    苻春花顾不得是什么贵客,值得老龙城城主出城迎接,她坐入车厢后,就开始仔细思考这个问题。</p>

    她接下来应该如何选择,才能获利最丰?弟弟苻南华又会如何选择?</p>

    苻春花发现自己一团乱麻,好像不管做什么,都能挣到一点,但是距离自己的最佳预期,始终很远。</p>

    到了弟弟苻南华私邸,苻春花仍是没有头绪,便字斟句酌,小心翼翼说出了父亲苻畦的那番话,其中有删有减,有添有加。</p>

    苻南华当然不会全信,但是苻畦的大致意思,苻春花不敢胡说,苻南华从头到尾,仔细听过了姐姐苻春花的诉说,刚要起身习惯性踱步思考问题,猛然坐回椅子,淡然道:“我已经想好了,做掉陈平安!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开始笑着扳手指头,“灰尘药铺的郑掌柜,最少七境巅峰的武夫,甚至有可能是八境大宗师,与之交好的内城范家,再加上孙嘉树的孙家,其中有一位祖宅的元婴境孙氏老祖,虽说其余三位金丹,不是祖宅受难,无需出手,但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,孙嘉树多半可以说服三人出手,加上内城的孙氏供奉客卿,南华,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?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脸sè淡漠,“我只想如何以最小的代价,宰掉那个大骊少年。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又笑道:“你大婚在即,不怕出了变数?而且那少年既然是出身骊珠洞天,就算是大骊子民,不怕此事意义深远,坏了老龙城苻家在大骊皇帝心目中的印象?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只是深思不语。</p>

    苻春花最后嫣然一笑,“苻南华,你最后想一想,姐姐说这些,到底是希望你毅然出手,还是想着你不要一意孤行呢?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只是沉吟不语。</p>

    苻春花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清减,最后干脆没了丝毫笑意,冷冷望向这个横空出世的弟弟,一个吃掉家族整座金山银山也才第六境的废物而已,也敢奢望老龙城城主宝座?也配跟自己和苻东海两位金丹境争抢那件袍子?</p>

    苻南华收回思绪,缓缓起身,动作如行云流水,气度雍容,他微微一笑,“苻春花,你和苻东海那点龌龊事情,可不止你娘亲一人知道,不过我很好奇,苻东海跟你贴身侍女的那点龌龊事情,你又知不知道?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咧嘴一笑,“好弟弟,等我或是苻东海当了城主,一定好好养着你。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仿佛完全没有听明白其中的威胁,洒然笑道:“在那之前,咱们姐弟还是要精诚合作,谋划一下如何杀掉陈平安才是,对吧?毕竟你现在根本猜不透父亲的心思,不清楚我这个抉择,到底是走向家主之位,还是远离,更何况此事,父亲考验我的同时,也在考验你,好姐姐,你可千万要小心应对啊!”</p>

    苻春花眯起眼,神sèyin沉。</p>

    苻南华站起身后,转头望向大门方向,在心中默默道:“孙嘉树,你为了一个元婴境,就卖掉一个差点杀掉我的陈平安,这笔买卖,值得吗?还是说……”</p>

    想到这里,苻南华轻轻摇头,不可能,孙嘉树又不是疯子。</p>

    可如果万一?</p>

    苻南华直到这一刻,才开始犹豫起来,心中越来越烦躁。</p>

    而苻春花望向这个看着长大、却突然变得陌生的弟弟,终于有了一丝忌惮。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苻畦独自御风北去,在千里之外,停下身影,最终落在一艘来自大骊龙泉梧桐山的渡船之上。</p>

    上边一位墨家豪侠许弱,横剑在身后,还有一位老蛟出身的林鹿书院副山长。</p>

    有这两人坐镇渡船,哪怕是去往倒悬山,都绰绰有余了。</p>

    两人护送之人,是一对少年少女,准确说来,是大骊皇子宋睦一人。</p>

    少女名为稚圭,她低眉顺眼跟在自家公子“宋集薪”身后,从头到尾,少女都没有看苻畦一眼,可能是苻畦没有身穿老龙袍,加上这位老龙城城主也没有如何自报名号,与剑仙许弱一起站在船头寒暄客套起来,所以她没有认出?</p>

    这艘渡船直接穿过那片城头上空的云海,然后落在符城之内。</p>

    苻畦在亲自为大骊这一行客人安排好下榻之处后,来到苻南华私邸,发现这个儿子神sè萎靡地背靠一根龙绕梁。</p>

    苻畦问道:“怎么苻家上下,毫无动静?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抬起头,望向父亲,“我想了很多很多,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。苻家,老龙城,大骊,骊珠洞天,孙嘉树,苻东海苻春花……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突然笑了起来,“那你知不知道,其实不管你做什么,你都是下一任老龙城城主?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满脸呆滞。</p>

    苻畦侧过身,低下头,好似在毕恭毕敬迎接某人。</p>

    一个大口大口肆无忌惮吸收“龙气”的少女,好似微醺走入大堂,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她抬起双手,轻轻拍了拍手掌。</p>

    一件龙袍浮现在她身后,雾气腾腾,像是在以水雾清洗衣物一般。</p>

    之后她站起身,那件龙袍自动穿戴在她身上,上边的九条云海金龙,开始活灵活现地流转游动起来。</p>

    她踢掉靴子,盘腿坐在椅子上,披着那件太过宽松的龙袍,显得有些滑稽,她皱着脸委屈道:“没了骊珠洞天的禁制之后,还要假装自己是一只蝼蚁,好辛苦啊。没办法,我暂时还打不过他们中某些人,臭道士,阮邛,宋长镜,那位深不可测的墨家巨子,剑修许弱,等等等等……唉,总之挺多人,算了,不提这些。还是这里好,不愧是当初登陆宝瓶洲的第一处风水宝地……龙气经过这么多年维护,还剩下不少,你们苻家做得不坏,以后肯定有赏,大大有赏!”</p>

    苻南华看着少女那张挺熟悉的稚气面孔,然后再转头看看满脸平静的父亲,最后再使劲盯着那件祖传老龙袍。</p>

    苻南华发现之前差点疯了一回的自己,这次是真的要疯了。</p>

    她环顾四周,“为了顺利来到这里,我受了好多委屈啊。但是最委屈的是,所谓的顺利,还是那个臭道士施舍给我的……”</p>

    她突然伸手指向苻南华,厉sè道:“你这只蝼蚁,听说你连一个陈平安都不敢杀!你根本就不配姓……”</p>

    少女转头望向苻畦,“你们姓什么来着?”</p>

    苻畦恭敬回道:“启禀小姐,我们姓苻。”</p>

    少女有些悻悻然,气焰全无,慵懒缩在椅子里,或者说是蜷缩在那件龙袍之中。</p>

    苻南华距离崩溃,只差一线之隔。</p>

    少女低头打量着老龙袍,“历史上九位宝瓶洲皇帝的筋骨气血,嗯,还不错。”</p>

    她视线下移,喃喃道:“低端的云海差了点。”</p>

    她眼睛一亮,露出一双金sè瞳孔的诡谲眼眸。</p>

    好似猜中少女心思,苻畦苦笑道:“小姐,老龙城上空的那片云海,近期还不能收入龙袍之中,否则万众瞩目之下,动静太大,有心人很容易发现端倪。”</p>

    少女叹息一声,“我知道轻重。”</p>

    她最后醉眼朦胧,像是一个醉酒汉,“到了这里,真不想再挪窝啊。”</p>

    她猛然跳下椅子,轻轻一抖,原本巨大如被褥的老龙袍,立即变得无比合身,她站在大堂上,望向门外,她似乎在犹豫什么。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孙氏祖宅,老祖听到现任家主的计划后,苦笑道:“当真值得吗?就不怕此战之后,一蹶不振,被苻家联手四家一起吞并了咱们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脸sè如常,“我只恨孙家家底不够大,我孙嘉树只能赌这么大。”</p>

    孙氏老祖沉默许久,问道:“如果被那少年知晓我们孙家的初衷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眼神坚毅道:“他不会知道的,就算退一万步说,他知道了真相,可我孙家为了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,以后的回报,注定只多不少。”</p>

    孙氏老祖再问,“如此急功近利,当真合适吗?就不能像那少年的三境破四境,顺其自然,水到渠成?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摇头道:“我孙嘉树一个人,当然能等,可是东宝瓶洲和天下大势,不能等!”</p>

    这位孙家的元婴老祖唯有叹息,不再劝说什么。</p>

    在那之后,少年从内城高楼那间屋子,走回孙氏祖宅的池塘。</p>

    之后竟然风和日丽,天下太平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还是隔三差五回来一趟祖宅。</p>

    还是每次回来,都要住上一夜,然后跟三位金丹境供奉赌上一次,最早一次是一枚谷雨钱,第二次是两枚,第三次是四枚,第四次是八枚。</p>

    最终孙嘉树赌了四次,输了四次,在那之后孙嘉树就不再下注了。</p>

    而那个陈平安,依旧每天会去守夜钓鱼,然后等待旭日东升朝霞万丈的那一刻。</p>

    在陈平安住在孙氏祖宅的第二十天,孙嘉树还在以道家一门坐忘术深入睡眠,结果就听陈平安在远处大声喊道:“孙嘉树,快看!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猛然起身,靴子也不穿,推开窗户,眺望天空。</p>

    只见东方云海之中,又有十数条金sè蛟龙汹涌而下,然后又被那个背剑少年以古老拳架一一打回,次次出拳酣畅淋漓,毫不犹豫。</p>

    孙嘉树在这一刻,怅然若失。</p>

    道心失守,几近崩溃。</p>

    所幸孙氏老祖赶紧来到他身边,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,“嘉树,无需如此,嘉树可以四季常青,人却绝无事事如意,当年为你取这个名字,正是为了今天。”</p>

    孙嘉树脸sè发白,喃喃道:“只差一次。”</p>

    虽然他的心境趋于稳定,但是失魂落魄,心神不宁。</p>

    就好像失去了一整座老龙城。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老龙城内城,灰尘药铺外的街巷口子上,郑大风望了一眼东方朝霞,心神恍惚之间,赶紧掏出那本书籍,翻到一页,不断那篇《精诚篇》,默默朗诵,当天地异象结束之后,郑大风震碎书籍,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,走回巷子,哭丧着脸道:“传道人,哈哈,竟是我郑大风的传道人……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