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小说网 > 科幻小说 > 剑来 >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
    /p&gt;对于那些孩子的失礼,大隋从皇帝陛下,到身后的将相公卿,没谁觉得不妥,反而一个个面带笑意,觉得颇为有趣。大隋的文风鼎盛,可见一斑。</p>

    只见那拨远道而来的孩子们,围在一起窃窃私语,三只绿竹小书箱显得格外扎眼,有个红棉袄小姑娘最是瞩目,一副很着急的模样,个头最小的那个孩子,不知是人生地不熟,害怕大隋皇帝摆出的这个阵仗,当场呜咽哭泣起来。</p>

    大隋皇帝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烦躁,竟是转过头去,跟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闲聊起来。</p>

    到最后,千里迢迢赶来大隋京城的远游学子,同时转身望向街道尽头,迟迟不愿觐见皇帝陛下。</p>

    虽说大隋皇帝不催促不着急,可总这么拖着终究不是个事,新山崖书院三位副山主之一的一个大儒,大隋王朝的文坛名宿,不得不跟陛下告罪一声,独自走出队伍,去提醒那些孩子应该进入书院。</p>

    好在之后没有任何波折意外,孩子们虽然不知朝廷礼仪,但是胜在单纯可爱,儒家门生的作揖行礼,有模有样,这就已经很让大隋皇帝龙颜大悦,亲手赏赐五个孩子人手一块“正气”玉佩和一盒金龙墨锭,进入书院之后,除去必须要祭拜至圣先师的挂图之外,其余本该折腾半天的繁文缛节,一切从简,这让如临大敌的李宝瓶三人,如释重负,至于谢谢和于禄则相对习以为常,没有任何紧张。</p>

    最后就是副山主亲自领着他们去往各自的学舍,交待以后的授课事宜,五人被分在了不同的学舍,由于书院占地极大,除去依山而建、鳞次栉比的建筑之外,其实整座东华山都被大隋划归山崖书院所有,所以许多学舍之间相隔并不算太近。</p>

    这座被大隋寄予厚望的书院,不到两百学生,却拥有三十位德高望重、学问艰深的夫子先生。</p>

    大隋礼部尚书亲自兼任山主,但是属于遥领,挂个名而已,执掌具体学务的首席副山主,是原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,昔年文圣的记名弟子之一,名为茅小冬,有个酒糟鼻子,九十高龄,不过气sè好,看着只有五六十岁。</p>

    老人这次并未露面迎接,理由是要在学堂授业,不可耽误学生的正常功课,大隋皇帝自然没有异议。</p>

    相传这位副山主腰间别着一支红木戒尺,刻着规矩二字。听说有人亲眼看到过,戒尺上在那个矩字之前,不知是谁刻上了“不逾”两个小篆。</p>

    这次大隋成功接纳山崖书院的残留香火,出乎意料,首先大骊皇帝愿意放行,至关重要,否则一切都免谈,不管是那位雄才伟略的皇帝对齐静春心怀愧疚,还是另有谋划,大隋朝野上下,都认为接手书院,是一桩美事。不过山崖书院的先生学生们,最初总计四十余人,最终能够顺顺利利离开大骊版图,这位老人居功至伟,一路行来,并非一帆风顺,反而可谓险象环生。</p>

    如果说之前的新山崖书院,在大隋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之后,仍然因为书院创始人齐静春的缺失,以及没有足够“正统”的人物存在,显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。</p>

    那么,从今天起,随着五个远游学生的到来,可谓东风已入东华山。</p>

    东华山半山腰,有一座文正堂,正中悬挂着儒家至圣先师图像,左右两侧分别是一位故意隐去名讳的肃穆老人,右边是山崖书院第一任山主的齐静春挂像,堂内,有一位腰间别有红木戒尺的老人,毕恭毕敬向三位圣贤敬了三炷香,持香时,老人低头默默道:“文以载道,薪火相传。”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齐静春坐镇的旧山崖书院,有条规矩是管住,却不管饭。</p>

    因此大骊时代的山崖书院,许多得以跻身书院求学的北地寒门子弟,就会帮着书院抄写经书,以此赚取伙食费。</p>

    如今的大隋山崖,这条规矩没有废除,但是多出了许多回旋余地,一来如今书院人数最多的大隋本地学子,由于是第一拨,大隋朝廷选择就近取材,所以几乎清一sè全是大隋世族子弟,这些人不缺钱,二来新书院优待学子,仅是书籍笔墨、儒衫衣物在内的诸多书院赠送,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。</p>

    李槐在队伍里年纪最小,到了学舍住处后,由于舍友还在上课,尚未返回,孩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,才在山脚哭过一次的李槐,猛然蹲在地上抽泣起来,只觉得自己没了爹娘又没了朋友,天底下怎么有他这么可怜的孩子,可怜身上新衣裳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,糊了又糊。</p>

    最后李槐哭着打开书箱,换上那双草鞋才安心一些,可是又害怕穿草鞋会给人瞧不起,再次换上新靴子,如此反复,孤苦无依的孩子哭了又哭,把那个自己打定主意却最终来不及喊出一声小师叔的同乡少年,把陈平安所有的好,想了一遍又一遍。</p>

    林守一放好书箱后,就独自出门散步,脸sè冷漠的清秀少年,脚步坚定,最后被他找到一座高耸的藏书楼,由于是新建而成,还散发出淡淡的木香。</p>

    一路行来,总能听到熟悉的书声琅琅,比起当初在小镇学塾,读书声要多很多。</p>

    林守一深呼吸一口气,走向书楼。</p>

    听说在这里,看一万卷书都不用花一颗铜钱。</p>

    林守一突然有些伤感,如果那个财迷跟他们一起留下来的话,吧,毕竟那就等于挣钱啊。</p>

    李宝瓶坐在冷清的学舍,打开书箱后,找到了那封小师叔写给她的信,信上说了很多,说他要回家了,会帮她跟家里报个平安,一定跟她大哥说她这一路很听话很吃苦。说那枚金精铜钱被他打了个孔用红线穿起来了,以后一定要挂在脖子里,别丢了,万一需要着急用大钱的时候,可以拿它去换银子。</p>

    信上还说他给她还有林守一、李槐每人都准备一支玉簪子,算是离别赠礼了,分别刻有“宝瓶”、“守一”、“槐荫”,这一路上,他就没怎么帮过大忙,这就算一点心意,别嫌弃,如果觉得不好看,藏起来就是了。</p>

    李槐胆子小,以后多找他玩,别让他在书院被人欺负。林守一性子冷,也要多找他聊聊,关系也别就这么远了。于禄拳法很厉害,谢谢其实也是山上神仙,真有了冲突,宝瓶你千万别急匆匆一个人冲到最前头,可以找他们两个帮忙,不用难为情,哪怕欠了他们人情,以后小师叔帮你还就是了。</p>

    那块名叫斩龙台的磨刀石,小师叔给你留在书箱里头了,但是记住以后磨刀的时候,找个人少的地方,别吓到同窗们。还有就是记得收好那只银sè小葫芦……</p>

    信上最后说,他这个小师叔最后不告而别,没有跟你们一起进书院,要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,走了这么远的路,却没能善始善终,是他这个小师叔没当好。以后你们都要好好的,好好读书,以后有了出息,小师叔好跟人吹牛,说自己认识李宝瓶,认识李槐,认识林守一,他陈平安都认识。</p>

    信上写了那么多零零碎碎的内容,但是每一个字,都写得一丝不苟,一板一眼,既不灵气,也不飘逸。</p>

    就像那个泥瓶巷少年的为人和心性。</p>

    对的就是对的,错的就是错的。好的就要珍惜,怎么珍惜都不为过。</p>

    读着读着,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脸庞上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信纸上,像是下了一场离愁的秋雨。</p>

    不大不小,可就是伤心。</p>

    倔强的小姑娘还不断告诉自己,“不哭不哭,小师叔如果看到,要伤心死了。”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大隋京城的宽阔大街上,白衣少年喋喋不休地笑问道:“既然这么不舍得,怎么就这么偷偷走了?”</p>

    明摆着是在伤口上撒盐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在那次长久回望之后,就不再继续,板着脸一直往回走。</p>

    崔瀺问道:“你这个当小师叔的,就不怕他们在书院给人欺负啊?到时候可没谁帮他们撑腰了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始终就是不说话。</p>

    大隋京城实在太大,两人好不容易才赶在夜禁之前走出城门,崔瀺手里多了一壶酒,边走边喝,每次只抿一小口,出了城倒是尚未见底。</p>

    一队精骑势如奔雷地冲出城门,追上官道上的两人,为首之人正是大隋皇子高煊。</p>

    这一次他身边没有宗师、神仙护驾,高煊下马后,来到陈平安身边,气笑道:“连报酬也不要了?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笑道:“如果可以的话,帮我照顾一下他们,就当是你的报酬了。”</p>

    高煊摇头道:“两回事,书院那边,我就不跟你打肿脸充胖子了,因为哪怕是我都没办法掺和,所以我不会答应你。你只管放心,父皇肯定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,时不时关注书院的动静。所以我答应给你的报酬,必须要给,你要是不收,也得接过去再扔。”</p>

    高煊故意凶神恶煞道:“陈平安,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大隋皇子,总得有些颜面吧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点头,伸出手道:“拿来。”</p>

    高煊哈哈大笑,伸出一拳,突然松开,在陈平安手掌重重一拍,“从现在,你就是我高煊的朋友了!以后再来大隋京城,直接找我高煊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有些发愣,收回手后,还是点了点头,“好的。”</p>

    高煊不再拖泥带水,重新翻身上马,由于居高临下,高煊弯下腰,笑容灿烂道:“路途遥远,我帮你们准备了一辆马车,很快就会赶到,如果实在喜欢步行,卖了换钱也无妨,可别贱卖,七八百两银子肯定值得。”</p>

    高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,带着那队精骑迅速回城,这一幕引来官道上许多过客的侧目。</p>

    陈平安和崔瀺继续前行,崔瀺问道:“是不是想不通一个皇子殿下,为什么对你陈平安如此客气热情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答道:“是想不明白,就不多想了。”</p>

    崔瀺不愿就此罢休,自顾自帮着解释道:“其实不复杂,因为高煊的身份特殊,近水楼台,黄庭国又是大隋的藩属,加上大骊境内肯定也有他们的谍子,不难知晓你们这趟游学的大致经历,再者宝瓶他们的身份,比你们自己想象得更重要。所以他乐得对你付出一点友善,放长线钓大鱼嘛,哪怕到头来钓不着,反正不亏。”</p>

    崔瀺撇撇嘴,“如果大骊皇帝换成任何一个其它王朝的君主,如果山崖书院换作齐静春之外的任何一个山主,就会如同一根被雷劈过的朽木,老老实实烂死在原地好了。当然了,大隋有胆量接下山崖书院,确实值得佩服,大骊皇帝对此亦是心情复杂,说出来你可能不信,于禄谢谢所在的卢氏王朝,虽然在覆灭之前,是公认的宝瓶洲北方第一强国,可是大骊皇帝心目中的敌人,只有三个,卢氏皇帝不在此列,反而国力略逊一筹的大隋高氏皇帝,占据一席之地。”</p>

    在崔瀺泄露这些天机的时刻,陈平安正忙着换上了草鞋。</p>

    这让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崔瀺有些挫败。</p>

    崔瀺试探性问道:“先生,回头也给我编织一双草鞋呗,小书箱也可以有的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小心收起那双靴子,重新背起大竹篓上路,没好气道:“穿草鞋不是为了好玩。”</p>

    崔瀺笑眯眯道:“我觉得挺好玩的。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沿着官道一侧向前走去,直视前方,问道:“读书好玩吗?”</p>

    崔瀺破天荒犹豫起来,最后将酒壶系挂在腰间,跟那枚玉佩捆绑在一起,双手抱住后脑勺,“读书啊,从小就觉得不好玩。”</p>

    走出去很远,黄昏里,借着最后一点光线,陈平安回望大隋京城的巍峨城墙。</p>

    沉默一路的崔瀺骤然大笑起来,“哈哈,我就知道你会忍不住!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没有理睬崔瀺的挖苦,认真问道:“我是不是应该在书院留几天的,好歹亲眼看过宝瓶他们读书再走?”</p>

    崔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,问得有点措手不及,想了想,“早走晚走都一样。”</p>

    崔瀺发现陈平安瞥了自己一眼,一脸“我问了白问,你说了白说”的嫌弃表情。</p>

    崔瀺着实有些郁闷,满脸委屈道:“我好心好意给先生排忧解难,先生这样不好吧?”</p>

    陈平安看了眼崔瀺腰间系挂的酒壶,快速收回视线,叹了口气,然后加快步子前行,埋头赶路。</p>

    崔瀺脸sè不变,只是一肚子震惊,怎么,陈平安都有想喝酒的时候?</p>

    哦。原来少年已知愁滋味。</p>

    (本章完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