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小说网111 > 科幻小说 > 剑来 >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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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大骊边境野夫关,城门大开,为数不多的驻城轻骑,选择罕见的夜行军,虽然不过千骑,但是当整齐的战马铁蹄踩踏在地面上,仍是大地为之震动,如密集急促的擂鼓声,让人热血沸腾。</p>

    驿路旁边,一骑武将勒缰停马于旁,脸sè凝重。</p>

    一骑脸上疤痕狰狞的年轻副将快马赶至,放缓马蹄后,与主将并肩,轻声问道:“韩将军,这趟北上奔袭,意图为何?我大骊野夫关以北广袤版图,怎么可能会有大股马贼流寇?再则就算出现,也轮不到咱们这支骑军出马吧?”</p>

    身材敦实的主将嗓音低沉,“不该问的就别问。”</p>

    年轻骑将咧咧嘴,果真不再追问。</p>

    那名野夫关骑军主将犹豫了一下,大概是自己也憋得有些难受,斟酌一番后,小声道:“不但是我们野夫关这点兵马,南方边境的所有关隘军镇,抽调出将近半数的主力野战轻骑,在今夜全部倾巢出动。”</p>

    年轻骑将愣了一下,“四年一轮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?可时候不对啊,咱们去年才参与的春蒐,今年就算有这等规模的大演武,也该是放在夏季才对。”</p>

    主将下意识摸了摸胯下坐骑的柔顺马鬃,道:“到达临时驻地后,朝廷兵部自会有下一步指令下达,咱们不用胡思乱想了。”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红烛镇往西两百多里,江面辽阔的绣花江上游地带,水中央有一座小孤山,被当地百姓粗鄙称为馒头山,山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土地庙,香火不绝,相传极其灵验,求子得子,求财得财,远近闻名,是文人骚客必须泛舟游览的形胜之地。可是本地百姓,几乎从不来此祭拜烧香。</p>

    暮春夜sè肃杀清冷,江水滚滚逝去,浪花四溅,依稀可见,江水中有一条三尺长短的青sè鲤鱼,飞快从岸边游向小孤山,出奇之处在于背脊之上坐着一位朱衣童子,不过巴掌高度,双手使劲攥紧青鲤的两根鱼须,好似骑士拉住缰绳,小童子随着鲤鱼和江水起起伏伏,浑身湿透,脸sè苍白,骂骂咧咧,骂天骂地骂娘。</p>

    青鲤游到了岸边,骤然停顿,直接把朱衣童子给甩到了岸上,小家伙打了一连串滚,灰头土脸,对着江水里晃晃悠悠返回对岸的那条青sè大鲤,破口大骂,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你家主子是个骚婆娘……”</p>

    鲤鱼猛然转身,死死盯住岸上的朱衣童子,后者吓得屁滚尿流,撂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,往土地庙飞快跑去。</p>

    小庙未关门,小家伙好不容易爬过门槛,翻身落地后,抬头对着那尊掉漆严重的滑稽泥像,叉腰怒喊道:“大爷差点淹死在江水里,你还不赶快跪下领旨?!信不信大爷治你一个大不敬罪,把你的脑袋咔嚓一下?”</p>

    砰然一声。</p>

    朱衣童子被人一脚当石子,踢飞出土地庙。</p>

    有个五短身材的汉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骂骂咧咧道:“你一个这破庙里诞生的香火童子,还敢跟大爷我自称大爷?”</p>

    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。</p>

    那朱衣童子气喘吁吁地一路跑回来,艰辛爬上门槛坐着,龇牙咧嘴,眼神哀怨。</p>

    汉子皱眉问道:“什么事情?”</p>

    小家伙嘀咕道:“有点饿。”</p>

    汉子抬起手臂作势要打,朱衣童子抱住脑袋,嚷嚷道:“我是刚从城里城隍阁那边偷听来的消息,说是朝廷礼部和钦天监下了两道秘密旨意,要求红烛镇四周千里之地的一切山水神灵,全部就地待命,不得擅离职守,不得闭关,必须随叫随到,若是点卯之时,无法准时出现,斩立决!你大爷的,要不是我给你递消息,就你那惫懒性子,早就给人借刀杀人……哦,忘了你不是人……”</p>

    小家伙这次是被一巴掌摔进土地庙内。</p>

    汉子站起身,望向红烛镇方向,神情肃穆,不忘提醒道:“香炉里给你留了点伙食,记得省着点吃。”</p>

    “算你有点良心。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的,一州之内,任职土地庙时间最长的可怜蛋,而且跟同僚们关系差也就算了,连绣花江里那些个虾兵蟹将,都敢不把你放在眼里,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,在你炉子里生出来?唉,下辈子应该找个好一点的炉子投胎的……”朱衣童子嘴上不断埋怨着,可不耽误他熟门熟路地爬上香案,一头扑入零零散散插有七八支香的黄铜香炉。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返回枕头驿的路上,驿丞程昇发现身旁的孩子,一下子咬牙切齿,一下子长吁短叹,像是在做一件生死攸关的抉择。</p>

    李槐终于停下脚步,鼓起勇气问道:“老程,我身上有三十文钱,能不能去先前的书铺买本书?那儿最便宜的书,是多少钱?还能不能给我剩下点?”</p>

    被称呼为老程的男人有些哭笑不得,思量一番后,认真回答道:“难。那家铺子的书,是咱们红烛镇公认的不实惠,若非爱好搜罗善本孤本的读书人,一般没有人去那边买书。你要是真想买书,我知道东边有两间大书坊,儒家经典、诸子文集、志怪小说皆有,在那儿我能帮你还价。”</p>

    一根筋的孩子摇头道:“不行,就得是方才的书铺!”</p>

    这些是李槐偷偷攒下的所有余粮了,大半是从舅舅家偷出来的,小半是姐姐李柳的私房钱。</p>

    之前在书铺,那个一年到头穿草鞋的穷酸家伙,既不是打肿脸充胖子,二话不说就买下一本将近十两银子的破书,也不是当场拒绝,不愿为他花费这么多银子。</p>

    而是问他会不会看那本书。</p>

    这让李槐很意外。虽然当时他说会看,事实上买下之后,看当然会看,随手翻阅打发时间而已,李槐对这本《断水大崖》其实没太大兴趣。</p>

    但是当有人愿意为自己掏出十两银子,让李槐觉得很开心。</p>

    李槐不傻。别人对他是好是坏,孩子心知肚明,一清二楚。</p>

    一双双草鞋,还未打造好的书箱,加上这本《断水大崖》,欠了人家这么多,所以李槐觉得要是不为陈平安做点什么,自己会过意不去,心里堵得慌。</p>

    其实李槐不喜欢朱鹿,甚至连患难与共的林守一,也不是如何喜欢,反而是在学塾就经常欺负自己的李宝瓶,觉得还不错。</p>

    李槐最喜欢吊儿郎当的阿良。</p>

    至于那个来自泥瓶巷的穷光蛋,李槐有些怕他。</p>

    此时,驿丞程昇低头看着满脸认真的孩子,心想不愧是那家伙所谓的仙人资质,有些事情,确实福至心灵,他忍住笑,想着刚好顺水推舟,能够帮这孩子一把,指不定就结下一桩天大的香火情。剑来jianlaixiaoshuo与人为善,与一千个凡俗夫子为善,远远不如与一位仙人结下善缘,这是他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千真万确。</p>

    程昇带着孩子走向两街之间的小巷,那位的年轻店主,正坐在门槛上望向他们,满脸笑意,好像就是在等待他们的到来。</p>

    就在此时,小巷另一端,走入一位手提灯笼的佝偻老人,与李槐二人相向而行。</p>

    年轻公子哥缓缓起身,对驿丞程昇这边摆摆手,“今天书铺关门打烊,回头再带这孩子来这买书。”</p>

    程昇二话不说拉着李槐,掉头就走。</p>

    风流儒雅的年轻公子哥,在确定二人离开小巷后,便不复见之前的恬淡闲适,略显恭敬局促,抱拳轻声道:“冲澹江李锦,拜见郎中大人。”</p>

    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手负背后,一手提灯笼,点了点头,径直跨过书铺门槛,侧身让出道路的年轻人尾随其后,老人随手将灯笼握柄插入书墙高处的书籍低端,转头看着面如冠玉的年轻人,感慨道:“四十年前你我初次见面,你就是这般容颜,如今再见,依然如此,羡煞旁人啊。”</p>

    年轻人握紧折扇,微笑道:“对我们这些异类而言,能够生而为人,才是天大的幸事。”</p>

    老人点点头,并未反驳。</p>

    年轻人好奇问道:“那拨人能够住在枕头驿,是大人的安排?”</p>

    老人默不作声。</p>

    年轻人识趣地不再询问。</p>

    他在百年前开了这家小书铺,冷眼看世事,见多了人情世故和宦海风波,对于大骊官场并不陌生,想要在枕头驿腾出这么多甲乙驿舍来,差不多该是六部侍郎的本事了,当然,三位郎中除外。大骊朝廷,六部衙门尚书侍郎之下,郎中为各司主官,员外郎为副官,从五品。郎中和员外郎官职不显,但是有三位郎中,权柄之大,超乎想象。</p>

    这就是吏部考功司,兵部武选司,以及礼部祠祭清吏司,这三司主官,可谓位卑权重,朝野瞩目,一旦外放地方,必然破格为封疆大吏。</p>

    一位职掌王朝所有四品以下地方官员的升迁考察。</p>

    一位负责为王朝军方筛选、审核武人升迁,尤其还掌握着江湖人士的招安大权。</p>

    一位具体负责一国祭祀大典,许多时候君王都要问策于此人,这名品秩不高的文官,往往是儒家学宫、学院出身。</p>

    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,正是其中之一。</p>

    李锦在四十年前,作为这间书铺的主人,曾经赠予一位进京赶考的寒酸士子两本典籍,没有想到之后那位寒士一路升迁,成为了大骊礼部祠祭清吏司的郎中,清贵且权重。但是对不在庙堂远在江湖的李锦而言,礼部祠祭清吏司还有另外一层意义,就是这座小衙门,据说许多京城官员连门都找不到,却暗中掌管着天下山水正神的筛选评定,虽无最终的勘定权,却有至关重要的举荐权。</p>

    李锦通过路过红烛镇的官宦商贾,得知老人坐上这个位置后,寄去数封书信,无一不是泥牛入海,杳无音信,李锦不敢造次,只得遗憾作罢。</p>

    化名李锦的“年轻人”在百年以来,苦心孤诣,竭力谋求冲澹江江水正神的位置,用了许多门路香火,全部无功而返。</p>

    老人突然说道:“冲澹江之所以不设江神之位,你应该是知晓缘由的,所以你悄悄寄去我府上的书信,我只当没有看到,并非不愿帮忙,而是实在有心无力。”</p>

    年轻人笑容苦涩,点头道:“理解。只要皇帝陛下不点头,恐怕礼部尚书开口发话都不顶用。”</p>

    老人笑了,凝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每过二三十年,此人就会更换脸皮容貌,老人眯眼道:“但是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,就看你敢不敢争取了。”</p>

    年轻人没有流露出激动神sè,反问道:“听说曾是骊珠洞天的龙泉县境内,大骊皇帝敕封了一位龙须河河神,一位铁符江江神,披云山、点灯山和落魄山各自敕封了一尊山神,一次性给出三山两水,总计五个席位,这就已经用掉了皇帝陛下的许多家底,怎么可能在这个快要捉襟见肘的时候,再对冲澹江丢出一个宝贵名额?”</p>

    老人笑道:“放心,不是什么针对你的yin谋,说句难听的,你还不至于让我亲自出马。”</p>

    年轻人有些恼羞成怒,随即有些寄人篱下的无奈之sè,不再说话。</p>

    老人收敛笑意,道:“以红烛镇为中心,方圆千里之内,所有大骊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、以及候补的土地、河婆,近期全部需要待命,随时准备参与一场围剿。除此之外,大骊野夫关在内的南方边镇,出动了大量精锐骑军,撒出了不计其数的斥候侦骑。至于你李锦,若非当年那点赠书的情分,我绝不会将这个消息告知于你。有你没你,毫无差别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被震撼得无以复加,“在大骊境内,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做什么?到底是在围剿什么?”</p>

    老人直言相告,“一个人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望向老人的眼眸,不似作伪,缓缓问道:“郎中大人,需要我做什么?”</p>

    老人笑道:“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情,只需要帮忙盯住一个刚到红烛镇的男人,因为我知道走出冲澹江后两百余年,你在红烛镇上经营得很好,比城隍他们更熟悉水路,比两位江神又更熟悉小镇的风吹草动,而且如果京城档案没有记录错误的话,你豢养有几尾珍稀的青冥鱼,来自古书,最适合小范围内侦查、传递消息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脸sè不太好看。</p>

    老人讥讽道:“放宽心,青冥鱼确实百年一遇,可我还不至于下作到见财起意的地步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自嘲笑道: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</p>

    他随即问道:“那人是?”</p>

    老人缓缓答道:“一个戴斗笠的汉子,腰间别有一只银sè小葫芦,身边跟着一群孩子,那些孩子来自曾经的骊珠洞天,如今的龙泉县城。至于汉子的真实身份,大骊谍报尚未获悉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瞠目结舌,“那人之前来过我这铺子。”</p>

    老人目光如电。</p>

    李锦小心说道:“巧合而已。”</p>

    老人摆摆手,叮嘱道:“无所谓了,从现在起,切记不要露出马脚,哪怕无功,也好过有过。如果因为你的纰漏,不小心打草惊蛇,你也不用担心,因为你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死了,那个人不杀你,我也会亲自动手。”</p>

    “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成了,我不敢保证你成为冲澹江江神,但是我可以让皇帝陛下先记住你的名字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自嘲道:“这算不算简在帝心?”</p>

    老人停下随手抽书翻阅的动作,转头问道:“怎么,不愿意?”</p>

    李锦哈哈笑道:“富贵险中求,更何况又不需要我亲自陷阵,稳赚不赔的买卖,做了!”</p>

    他打了一个响指,肩头附近,浮现出两条尾巴极其纤长的玲珑小鱼,它们与他神意相同,鱼目所见,即是李锦目之所及。</p>

    它们摇曳长尾,瞬间消失。</p>

    老人离去之前,笑着感慨道:“你铺子的书,价格还是这么贵啊。”</p>

    李锦只有在这一刻,才觉得老人依稀有几分当初那位年轻寒士的风采。</p>

    老人取回灯笼,离开铺子。</p>

    老人走出小巷,拐角处站着一个双臂环胸的魁梧男子,两人并肩而行,后者问道:“就不怕画蛇添足?”</p>

    老人随意道:“其实这场围猎,收网到了这个地步,那李锦就算突然失心疯,跑到那个叫阿良的男人面前,说破一切真相,都无关紧要了。”</p>

    男人没好气道:“归根结底,还是要还他当年的赠书人情?”</p>

    老人笑眯起眼,流露出几分自负,轻声道:“我欠下的人情,多少还是值点钱的嘛。”</p>

    ————</p>

    朱鹿说要吃冰糖葫芦,朱河虽然有些好奇,自家闺女怎么突然喜欢上了甜食,可这点要求根本算不得什么,就带着少女一起去找摊子。</p>

    最后还真被父女找到了,有扛着一大串糖葫芦的小贩,走街串巷,大声吆喝。</p>

    朱河不喜此物,朱鹿一口气买下三串,朱河有些疑惑,少女笑着说自己吃一串,其余两串可以给小姐和陈平安。</p>

    少女还说,她想今晚就跟那少年道歉,好歹跟他说一声对不起,才能安心。</p>

    朱河如释重负,开怀至极。</p>

    父女两人回到驿站,得知陈平安和李宝瓶已经返回枕头驿。</p>

    朱鹿一串冰糖葫芦还未吃完,挑了甲等驿舍后边的院子,让父亲帮他给陈平安捎句话,说跟陈平安约在这里见面。</p>

    朱河大步离去,心里有些好笑,这丫头脸皮子也太薄了些,跟人低头认个错而已,有什么丢人的。</p>

    没过多久,草鞋少年出现在彩绘廊道那一头,看到坐在另一端长椅上的朱鹿后,少年微微加快步伐。</p>

    少女身侧的长椅上,散落着十五六颗糖葫芦。</p>

    少女笑着站起身,双手放在身后,姿态看似娇憨。</p>

    她向少年走去。手机用户请浏览jianlaixiaoshuo阅读,更优质的阅读体验。</p>